把台大地理系代課的演講當成下週一東海演講的預習,這樣的念頭果然不行。
排除一切事務,連日文課都連停兩次,專心趕了幾天才弄好了2/3的文章。到了昨天下午,看時間已經快來不及,先停一下把今天需要用到的power point檔弄好。結果,一弄又弄到清晨三點,才弄了一半,但實在太過疲累,只好上床。
早上起床,眼眶發黑,疲憊不堪,還趕著修改一下power point檔,檔案送出去請助理先印一份,然後便匆匆出門,在側門拿到了稿件,馬上直奔台大。路上看到7-11,很想下車買點早餐邊開邊吃,但台大地理系新館從來沒有去過,為了爭取點找路延誤的時間,還是繼續一路趕。
打電話給兩位地理系的朋友,原來都正在瑞典開會。沒有辦法只好靠自己摸索,我對台大校園一點都不清楚,更何況幾年來重新整建規劃不少,從基隆路轉入,好像到了另一個學校校園。上課時間到,我還繞來繞去找地理系系館,終於等到聯絡學生電話來,一路指引我繞回到地理系館。
只好厚著臉皮,請她幫我買點吃的,進了教室,才發覺跟自己想像的完全不同,是個大教室的課堂,完全一副正式演講的擺設,學生不少而且原來都是大學部的。沒有時間用餐,飲料是咖啡,我怕空腹傷胃,又怕結束後睡不著覺,那不更慘,便不敢動用。已經耽誤了學生一些時間,便匆匆開講。
本來想要談些博士論文的內容,以為學生事先有讀了文章,只要聊些經驗與觀察,學生會覺得還有趣就夠了,但整個狀況跟我「幫忙代一堂課」的預期全然不容,只好硬著頭皮上場。念頭一轉,還是決定就照著論文內容來講。
在又睏又餓中,終於一個多小時後演講到一個段落,可以休息。問學生有沒有問題,一片鴉雀無聲。後來我有點半指名地請以前教過的博士班學生提點問題,因為如果完全沒有聽到批評,那對週一演講等於一點幫助都沒有。那學生的問題,讓我覺得原先想像在中間夾入鞋業個案可以有助於illustrate過於抽象的理論討論,這樣的想法可能並不見得有效。
睡眠不足加上血糖降低,讓我的回答也有點語無倫次,頭腦清醒不起來。接著,另一位像研究生的同學問了一個我一直困擾的問題,但我想我的回答還是並不清楚。這時課堂中一位同學舉手,她顯然已經不耐煩了,於是連番提出一堆批評。總之,她認為我整場演講不知所云,不知道在講些什麼。
這大概是我第一次發覺自己的演講可以讓人生氣到這種地步,真的覺得很不好意思。當場有位老師在場,好像覺得有點失禮。不過,我真的越來越像個老頭了吧,或者還是因為腦袋已經過度疲憊,情緒的感受性也變得很低?或許我非常急切希望得到一些刺激,可以知道怎樣前進,不想放過機會。直覺便馬上進入自我檢討的狀態,沒有空閒處理情緒反應。又或許我對自己的東西有一定的信心(無論如何自己想了很久,寫了很久的東西,總不可能因為一位大學生「聽不懂」的評語就打垮吧?)。總之,一點負面情緒都沒有浮出頭。
我的研究一直有很大程度都在經濟地理學的範圍內,到了這裡,一直有種可以有些對話的期待。因為這些學生上了老朋友徐教授的課,我總覺得他們甚至可能比我的社會學同事還清楚我的關心。但她全盤否定的說法,讓我實在不知道要怎樣檢討起,這反而是我覺得有些挫折的地方。然後,突然間我有種自己太自私的自責,因為覺得自己拿這種預設了許多先前知識的「行內討論」到一個不同學科的大學部課堂上來講,只為了要「預演」、「測試」以便回去修正,是真的沒有設身處地從學生角度設想。總之,我是一路道歉聲連連。
那位老師上前,表達一些正面的意見,大略是說她聽了我的演講覺得很興奮,很有啟發的話。也提醒學生如果我們不懂,就要自己再多進修。其實,她這話講得也一點都沒有錯。總之,兩個人的說法我都覺得有道理。回所裡的路上,我想想,台大地理系是在理學院,經濟地理學只是大學生修課的一小部分,更何況說社會科學的訓練,我拿這種演講內容來講,顯然出於不切實際的設定。
路上跑到超商,買了包泡麵,然後直奔家裡。因為接著馬上有兩位朋友要來,其中一位正在找工作,要我幫忙聽聽他的演講報告,給點意見。本來地理系那位在現場的老師說希望可以留下來吃飯聊聊,我只好失禮推辭。Febie因為身體不舒服,請假在家。她幫我煮了泡麵,我吃起來一直想把臉直接趴在碗內,真的好愛睏。
朋友跟著就到了,我打起精神繼續奮戰,聽她演講,幫忙測時間。然後再把自己的意見一一表達出來,又討論交換了一下。發覺自己的腦袋好像還是可以正常運轉的,真不簡單。等到把焦慮的朋友送出門,我大約已經快虛脫了。帶Febie出去用晚餐,路上開車真的有點危險,因為眼皮很重。
我們在科學園區的Mose Burger用餐。旁邊大廳正好有「今週刊」辦的演講,台上遠遠看去就知道是谷月涵,旁邊坐著的是謝金河。這兩個人我都挺欣賞的。谷月涵的文章我每期必看,他的腦袋瓜子是標準老美的思考,我不見得同意,但總是能夠有些收穫。謝金河記數字的能力,常常讓我在聽他講話時,有種在看特技表演的感覺,他的文章也是我有機會便不會放過的,基本上都是市場趨勢研判性質,都是用一段期間內的數字變化來說話,永遠列點一清二楚,每一點都資料佐證細膩,永遠都帶著一點樂觀的訊息(其實只要在市場的範圍內,都不可能有絕對的樂觀與悲觀,不可能太過悲觀,不可能太過樂觀,不是嗎?)。
這讓我有點想到今天上午的表現。我想,面向社會大眾的演講,跟校園裡面課堂裡的演講,自然不能相提並論。那位老師講的話我真的不覺得是在打圓場,而是在提醒學生一些更正面的態度。學習者在發覺自己完全聽不懂時,除了向外檢討外,有沒有保留一點自我向內檢討的警覺,這其實是重要的。畢竟,知識與文化都牽涉到鑑賞的能力,回想起來,我們視野的開拓、識見的增長,不都是從5%看得懂、10%看得懂,一路往上成長起來的嗎?一直都保持在「一聽就懂」、「一看就懂」的範圍內,那這種學習心態也太沒有自我挑戰的衝動吧?總之,不管是「學者」還是「學生」,我們都有很多還需要自我努力的空間,自我察覺與自我警惕真的比什麼都重要。
晚上,竟然輪到Febie考驗我,她寫好的學生畢業演出劇本,要我幫忙再充實一下內容,多增加一些人物,多加一些對話。我又幫她出了點餿主意,現在多了一位盲老人、一對一唱一和的夫妻、一個背著攝影機的報社記者。天啊,腦汁快要被榨光了。今天很奇怪,Febie連續說了好多次,說他看我們三人圍著在討論朋友演講的架構與論文的研究設計,那個場景的感覺很棒,很美、很酷。我大概懂她的意思。朋友間坦誠的知識交換本來就是一件人生快意之事,那是讀書人生活最大的樂趣吧?可惜,這種狀況不常發生,大部分時間我們都是孤立各忙各的,只能在公開的演講中想辦法旁敲側擊「收集」一點回應,但那種場合畢竟並非Culture of Critical Discourse的最佳setting,缺少一些輕鬆適性的人味。
今天的日記就到這裡。雖然讓一些學生受苦受難聽了一大堆似懂非懂的東西,但我自己真的自私地有不少如何修正演講的啟示,受益匪淺。想到這裡,真的又想要說聲抱歉了。要趕快去躺平了,不然繼續惡化下去,明天的狀況只會更糟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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